通常,陶瓷界将流行于三国至中唐时期的一种盘口、细颈、垂腹或鼓腹、平底或圈足的器形定名为“唾壶”或“唾盂”(图1),传统观点认为其作用主要是承接唾液、痰、漱口水,并逐渐演变成了渣斗。如杨夏薇的《试析唾壶与渣斗的演变关系》一文就持此观点;张东先生在其发表的《瓷质唾壶、渣斗考辨》中虽然置疑此器物为渣斗的前身,但是仍然认为此器物即是文献所载的唾壶。

唾壶这一名称沿用至今,无人对其置疑,似已形成共识,然而仔细分析,却存在多处疑点。

笔者在进行此类器物的资料整理时,没有找到确凿的证据证明其就是文献上记载的“唾壶”。西汉早期汝阴侯夏侯灶的墓葬中出土了两件漆器,底部烙印“女阴侯唾器六年女阴库䜣工延造”、“女阴”等铭文,但漆“唾器”呈大碗形(图2),与此类器物在器型上差异太大,难以将两者直接联系起来。因此,对传统认知的“唾壶”的功用及名称拟可再探讨。


图1瑞安市博物馆藏南朝


图2漆唾器(示意图)


图2漆唾器(示意图)


图3浙江省博物馆藏东晋

深入观察和分析此类器物的造型特点及发展演变规律,不难发现与唾壶的功能之间存在着矛盾。

首先此类器物的造型设计不合适作唾壶。盘口内的孔直径较小,不方便漱口水进入,而唾入有粘性的唾液或痰则更为困难,很容易粘滞在盘口内,这样既不卫生,也有碍观瞻。清理起来也极为不便,浙江博物馆(武林馆)展出的一件名为东晋德清窑黑釉唾壶(图3),颈部上宽下窄,呈倒梯形,颈与腹的连接处几乎为直角,即便使用工具,也无法清理到腹部内壁,唯有注入清水后用力摇动壶体,采用荡涮的方法倾出秽物,而对于粘性较强的痰,这种方式未必能清洗干净,所以用此类器物作唾壶,既不好用,也不好洗。

其次此类器物的演变规律与唾壶的功能不相符。此类器物从西晋始有,至中唐消失,总的变化趋势是盘口由大变小,口沿由矮变高、由垂直变外撇,颈部由粗变细,特别是盘口中心的孔径越来越小,(图4至图7)。假设其为唾壶,早期的设计缺陷不但没有解决,反而变的越来越不实用,这种器型演变与实际功用背道而驰的现象不符合器物发展规律。

张东先生早已考证出此类器物并未演变成渣斗,本人也同意这一观点,但既然与渣斗没有必然的联系,那么它演变成了何种器物呢?或者说它的代替品是什么呢?在人们漱口和吐痰的习惯没有改变的情况下,而“唾壶”却无故的消失了,这个道理是讲不通的!


图4温州博物馆藏西晋


图5温州博物馆藏东晋

图6浙江省博物馆藏南朝

图7河南洛阳博物馆藏唐

因此,该器物可能不是唾壶,文献中记载的唾壶另有他物。新的问题是,既然它不是唾壶,那么是什么呢?有什么功用呢?虽然在文献记载中没有找到明确的答案,但通过深度分析有关考古发掘报告,再结合壁画资料和器型研究,还是能梳理出一些的线索,帮助我们找到答案。

考古发掘报告将此类器物称为唾壶、唾盂、渣斗、盂、盘口壶和壶等不同名称,为便于论述,后统一称其为盘口鼓腹壶。从表一的30份考古资料中,可将与盘口鼓腹壶相关的随葬品按功能划分为八类:

A.盛酒或盛装其他液体的器具:盘口壶、鸡首壶、罐、瓶等;

B.饮酒器:耳杯、杯、盏、高足杯和小碗等;

C.食器:碗、盘等

D.盥器:洗;

E.香具:熏炉、博山炉;

F.灯具:烛台、灯;

G.盛装物品的器具:钵、盒、等、

H.其他:鐎斗、虎子等

经对比可知,盘口鼓腹壶与A类同出一墓的有23例、与B类有14例、与C类有13例、与D类有2例、与E类有4例、与F类有4例、与G类有11例、与H类有4例,值得注意的是,与AB类同出的也多达11例,说明它与酒器的关系相对密切。

通过研究考古发掘报告的剖、平面图,可以看出盘口鼓腹壶出土位置的附近多是盘口壶、鸡首壶、瓶、罐、盏、碗、钵等。江苏南京市富贵山六朝墓地四号墓里出土了2件青黄釉盘口鼓腹壶(图8),分别位于靠近墓室尽头的东西两端,东侧的盘口鼓腹壶附近有一个黛板和数个鸡首壶,西侧亦然,并多了青釉碗钵。山西寿阳县北齐库狄迴洛墓内的一件鎏金铜质盘口鼓腹壶附近依次是铜碗、铜细颈瓶、铜流瓶、铜三足器、铜烛台、铜鐎和铜高足杯(图9)。陕西咸阳市隋元威夫妇墓内,盘口鼓腹壶放置在靠墓主人头部的棺外(图10),附近器物有双耳罐、白瓷碗、白瓷杯、白瓷钵和黑漆瓶(图11)。这样的位置关系体现出盘口鼓腹壶与酒具应该有着密切联系,或为一类,亦或是一组。

图8江苏南京市富贵山六朝墓地四号墓平面图

图9山西寿阳县北齐库狄迴洛墓平面图

图10陕西咸阳市隋元威夫妇墓平面图

图11陕西咸阳市隋元威夫妇墓

图12西安市雁塔区羊头镇李爽墓壁画

图12西安市雁塔区羊头镇李爽墓壁画

图12-1

图12-2

图12-3

图12-4

沿着酒壶这一思路,就比较容易理解其造型特点与功用之间的关系,当用它向杯内斟酒时,一手可握住较细的颈部,另一手托底,操作便捷而且稳定,清理时只需注水荡涮,倒出晾干即可。从器型的发展演变看,其实用性有所提升,国家博物馆展出的南朝青釉印花盘口鼓腹壶(图13)和山西省汾阳市北关村梅渊墓出土的青釉盘口鼓腹壶均配有盖子(图14),主要是为了确保壶里的酒免受外物的污染,隋唐时期盘口的直径变小,边缘加高并外撇,更便于放置内嵌式的壶盖。晋诗中如“提壶接宾侣,引满更献酬”(陶潜《游斜川》);盛唐时期诗如“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李白在其《月下独酌》)等句所说的壶,应当就是这类酒壶。中唐时期,注子或注壶被开始广泛使用(图15),盘口鼓腹壶很可能被这种更为实用的器皿所替代,迅速的消失了。

图13国家博物馆藏南朝

图14山西省博物馆藏隋

图15浙江省博物馆藏唐

通过以上的分析研究,本人认为这种盘口鼓腹壶不是承接唾液、痰和漱口水的器物,而应该是一种酒器,常与瓶、壶、罐、杯、盏等配合使用,主要的功能是用于斟酒,后被注子或注壶代替。因此,将其定名为“唾壶”实为不妥,或可名为“盘口酒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