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张旭生候昕
王子阳,中共党员,东北抗联第三军第六师的代师长,1937年4月在黑龙江省木兰县拐把桥战斗中牺牲。王子阳不但是中国共产党领导的东北抗联的指挥员,还是日军731细菌部队罪行的亲历者、揭发者,而王子阳烈士的发现更是充满了传奇色彩。
王子阳:出自抗联老战士兰会田的回忆文章《拐把桥战斗》
2015年兴隆林业局开发鸡冠山景区,为了挖掘历史文化,时任兴隆林业局局长的王礼堂成立了东北抗联鸡冠山密营搜寻小分队,小分队专家组成员是抗联史专家史义军、候昕,搜寻组由兴隆林业局副局长苗元庆、旅游局长兼队长张旭生及搜寻专家戴福军,搜寻队员杨玉亮、高军、李伟以及木兰县老促会的吴海军、冯雷、郭喜堂、冯宝山、孙宏组成,专门负责对抗联密营和抗联文物的搜寻。
2016年张旭生在搜集整理文史资料的过程中,木兰县老促会郭喜堂整理的抗联老战士兰会田的回忆文章引起了他的注意,文章的名字是《拐把桥战斗》,文章梗概是1937年春东北抗联第三军六师一部在木兰县拐把桥与日伪军发生战斗,战斗中代师长王子阳负伤后壮烈牺牲,安葬在鸡冠山密营群外围的元宝山林场二道林子山岗上。小分队决定一定要找到烈士的安葬地,把烈士迁进烈士陵园,让后人学习、敬仰和拜祭。


进行了两年的艰难搜寻和认证
2016年11月初搜寻中国记忆项目专家史义军、抗联史专家候昕和搜寻小分队会同木兰县老促会对王子阳同志的安葬地进行了初步的调查、寻找,由于临近冬季,搜寻小分队没有获得有价值的线索和实质性进展。
2017年4月20日,搜寻小分队按照回忆文章记载的地点(元宝山林场二道林子)继续深入地处木兰县的兴隆林业局元宝山林场进行查房和搜寻。



1、确认埋葬地“二道林子”。元宝山林场的二道林子位于滥柴顶子西坡脚下的两道山岗,每道山岗之间过去都是大片的沼泽地,共计两片,老百姓过去叫做大酱缸、二酱缸,每年夏季的时候沼泽地就冒泡,东北抗联把密营建在沼泽地里主要是为了躲避日伪军的围剿。
2、寻找王子阳烈士埋葬地,搜寻小分队用了将近20天时间对二道林子进行了拉网式的搜查,除了发现一个当地人埋的坟墓,没有老坟,继续走访当地的老户,当地的老户说了几处疑似坟墓的地方,后来证实都是倒木腐烂形成的土包,不是坟墓,搜寻工作陷入僵局。搜寻小分队走访了当地老猎户,他们提供过去他们的爷爷和父亲都说二道林子边上有对坟,有七八十年的历史,当地老人把哪个地方叫做对坟。
3、认证。通过地点、方位初步认证该坟墓就是王子阳烈士墓,但是,证据仍然不足。
1)搜寻六师密营。《拐把桥战斗》中记载:王子阳烈士墓地就在六师密营的东侧,搜寻小分队以发现的疑似墓地定位,在距离坟墓100米左右的松树林中发现了密营遗址,经过搜寻发现了铁锅,日军三八枪弹壳、抗联使用的7.62口径步枪子弹弹壳及其他用品。
2)走访。当地林场职工回忆,1984、1985年有一位姓兰的白头发老头到滥柴顶子寻找枪支,并且在对坟这里烧过纸。我们到通河县西六方寻找到了兰会田的后人,兰会田的儿子回忆198?年兰会田和两位战友去过元宝山林场,具体做什么不清楚,这就证实了当时寻找枪支和上坟的就是参加埋葬王子阳的抗联战士兰会田。
3)回忆文章中记载:安葬王子阳同志的棺木是黄菠萝木材的,没有天。搜寻小分队在当地林场职工的带领下,找到了对坟的位置,正是现在水田边缘、滥柴顶子西侧、二道林子边缘,挖开后发现了已经腐烂的黄菠萝木的棺材,棺材上有斧子和锯的痕迹,与回忆文章记载的一致。当地老百姓叫做“对坟”实际是“队坟”的白音,也就是队伍上的坟。
同时,采访兰会田的郭喜堂,现任木兰县老促会副会长和原木兰广电局的宋国喜于1985年陪同兰会田一起寻找过王子阳烈士的埋葬地。当时,任兴隆林业局副局长的苗元庆特地把郭老师和在大庆的宋国喜请到现场,他们当场指认“对坟”就是兰会田当年上坟的地方,也就是兰会田的首长王子阳同志的墓地。

当年采访兰会天的郭喜堂在认证
2017年9月2日黑龙江兴隆林业局、木兰县政府主办,黑龙江省文化厅、侵华日军731罪行陈列馆、东北烈士纪念馆、中央电视台、黑龙江电视台及省内其他媒体共同参与,在王子阳墓地举行了隆重的认证和纪念仪式。9月3日各大媒体和中央电视台给予了报道。
2019年兴隆林业局旅游局张旭生组织王子阳同志材料,通过人武部上报巴彦县退伍军人事务部申请认证革命烈士,2020年王子阳同志被国家退伍军人事务部正式追认为革命烈士。
王子阳——震惊世界的抗联传奇英雄
在整理和搜集史料过程中,张旭生、候昕震惊了,王子阳不是普通的指挥员,而是从日军731细菌部队前身——五常背荫河细菌工厂逃出来的,被赵一曼营救参加了抗联队伍,并揭露了731的罪行,东北抗联形成资料上报共产国际向世界揭露日军的残暴罪行。
王子阳,原籍和生年无考。他是和老李等人被日伪军警宪特在某个城镇街道上,武力将他们和一些无辜百姓驱赶到大院子的“圈街”行动中被捕的。他被抓后,被关押在哈尔滨监狱,遭受了严刑拷打。事后,日军将他们一行百余人以“反满抗日”的罪名押解到香坊火车站,装上瓦罐车,“输送”到背荫河细菌部队。在王子阳等人逃离魔窟参加抗联后,他控诉了日寇对他们惨绝人寰的迫害。
刘海涛,东北人民革命军第三军第一团团长、东北抗联第三军第一师师长。他被军长赵尚志派到苏联期间,撰写了《关于满洲情形的报告》。
在该报告附页,他用张富民的化名以王子阳等人的悲惨经历向共产国际控诉了日军在中国东北的反人类罪行。该报告首次揭露了日军七三一部队用无辜中国人民作为其细菌战试验品的罪恶行径。
“在背阴[荫]河设立这个杀人场,是最秘密的,人所不知道的。在杀人场的设立,修了数百间房子,窗户是铁的,犯人在内里向外看不出去,在房子里使铁条修了无数的铁笼子,将犯人装在铁笼以内,一人占一个铁笼,在铁笼内能看见别的犯人,允许说话,亦许小声唱之玩。”
在这个食人的魔窟里,日寇为了获取健康的试验品,他们给他们的牺牲品“一天三次粳米饭和白面馒首,盐不与吃。”,保证“马路大”的体力和健康,为他们的实验获取最大的经验和数据。
他们强迫“犯人得一天有次大便,如没有大便,日本决不允许,大便以后日本很详细验看大便的成份。”而且更为令人发指的是“三天一次使玻璃管子吸血,每次吸一茶碗血。日本几天一次使小刀刮耳朵唇,刮完以后很细心的看,还有一个胶皮管子;日本使手拿之,叫犯人向肚子里吞,将胶皮管子头吞在肚内心的左右为止。在这时间日本使胶皮管向回抽气,由皮管带出肚内白的东西为止,也很细心看这个白的东西。由犯人吸的血,由耳朵刮的东西,肚内抽的白东西,日本都拿去。犯人身体好的,抽血十五、六次,身体不好的抽血八、九次就不抽啦。”
当“犯人”因抽血过多,身体状况下降后,日本人则“让犯人洗澡,得洗的身上很干净,日本又说啦,说犯人你的病的有了,打药针吧。日本拿来很大药针,不论头、脚、身的前后,恶恨[狠]的就是一下子,打上药针不过几点钟舌头说话不好使,混身难受,日本又说他的病不行啦,赶快拉出去,以后不知这个去向。”
抽血和化验粪便及胃里东西是为了做什么,王子阳等人当然是不会知道的。但他们在一次大便途中无意间到了“看见很多男子鞋,还有女子鞋在机器房子周围。”后,联想到无数难友经常无故失踪,而且监狱中经常弥漫着焦臭的味道和漂浮一些衣物燃烧后的纤维碳化物,使他们感觉到了死神的脚步正向他们逼近。
而日寇又是如何残害这些无辜的人们呢?据冯仲云撰写的1946年哈尔滨市道里区新城东五道街青年出版社出版的《东北抗日联军十四年苦斗简史》中的《背阴(荫)河车站的杀人工厂》一文中记载:“血是每天都得抽,有时人们实在受不了,也停止几天,接着再抽。抽到实在支持不下去时,就把他从监房中拖到院子里,然后在凄惨的叫声中,用斧子把他头壳打破。作工厂中的‘原料’,谁也脱不过这一斧子。以后经过了医生的解剖制炼,把残余的骨肉送到炉里炼了,那高耸的烟突[囱]中就冒着死人的气息!”
另据1985年,《每日朝闻》披露了远藤三郎的日记,他在侵华战争中有一次视察背荫河时亲眼目睹了人体实验的情况。他在日记中写道:
“(1933年)11月16日,星期四,晴朗。午18点半,同安达大佐、立花中佐一起到交通中队(日军对中马城的代称)内的实验场视察实验情况”,“按第二班担当毒气、毒液实验和第一班负责电气实验的分工,分别各用两名‘共匪’进行实验。使用炭酰氯在毒气室经过5分钟的实验,引起严重肺炎者,迄至昨日依然生存,而被注射15毫克氰酸化合物者,约20分钟后即失去知觉;对用2万伏高压电流多次实验仍未使其致死,最后注射毒液始将其杀死。第二个人,通过以5千伏高压电流反复实验,并未使其致死,最后连续通电流数分钟,始将其烧死”。
这个管中窥豹的供述是王子阳等人不会知道的,这是因为他们早已经是丧失主宰自己生命的日本细菌实验的试验品“马路大”了。但他们在闻到死亡味道后,他们没有默默忍受,而是选择了争取生的机会。
1934年9月30日中秋节,他们在多次梦中“白胡子老头”暗示和企盼“狐仙”搭救的逃命心理作用下,经过多次策划。利用日本人过中秋节狂欢疏忽之际,王子阳假意殷勤接过早已是醉醺醺的看守爪生荣二手中的菜桶,在难友们“在他们打日本(看差)的时候很多人唱,在别的屋里日本就听不着他们是杀日本。”的歌声中,老李趁当时现场唯一一位看守爪生荣二不备,用装满水的酒瓶子将他打晕,搜出牢门的钥匙,打开牢门,指挥尚能行走的难友向监狱东墙方向逃亡。
天随人意,恰巧魔窟此时停电。王子阳等人搭人墙越过高墙,但由于老李是最后一人和体力透支,在攀爬过程中被日军哨兵发现,牺牲在日军枪弹下。
日寇在残杀老李等人后,疯狗一样嚎叫着追了出来。王子阳等人在逃跑中陆续有人在大雨中走散。王子阳一行在逃亡中,后有追兵,前途无望。恰在此时,一位美丽的女军人出现了,她就是曾经就读于黄埔军校武汉分校的东北抗日将领赵一曼。
据当年和赵一曼一同从哈尔滨香坊火车站到珠河游击区的第三军军医张险涛于1964年4月11日在四川宜宾赵一曼纪念馆《青海省中医院张险涛大夫回忆录——赵一曼在东北抗日联军时期有关革命斗争事迹》中第17和18页记载了赵一曼为了了解“中马城”的秘密,于9月30日率领部分农民自卫队员在其附近游击侦查和在战斗中解救王子阳等人的经过。
张险涛写到:“背荫河离根据地不远,敌人不知什么时候就在闹市用兵一围,把人圈了,用火车拉到这里。后来我们发现了,赵一曼与地方部队游击,去了解情况。正有十人突破电网跑出来,刚出电网,即死了一人(人因抽血过多,逃跑又惊累),其余就个人全身浮肿,面无血色,眼看敌人追了出来,赵一曼冲上去,向里面打了一阵枪。乘敌人弄不清情况稍停的时候,即和战士把九人背回。”
赵一曼将王子阳等九人护送到后方医院救治,时任院长的张险涛是第一见证人。
在其后的治疗中,赵一曼端饭送药,了解情况,并在王子阳等人痊愈后,召开群众大会,揭露日寇的暴行。最终,王子阳等人的遭遇被刘海涛整理成文,公布于世。
张险涛写到:“这九个人在我军医院治疗半个月左右,赵(一曼)天天端药送饭,了解情况,并在治疗痊愈后,召开群众大会控诉揭发敌人血腥屠杀阴谋,这是在根据地的影响和教育很大。”而冯仲云将军的《背阴河车站的杀人工厂》一文中记载中没有提到赵一曼救人的这次战斗。
他是这样以王子阳等人口述形式写到:“当我们钻出围墙外的铁丝网。逃出不到一百米,院内凄惨的枪声就响了一下,不久就如鞭炮一样响起了。我们二十多个人逃出来了,可是逃散了。雨是不住的下着,我们十六个人逃在一起,我们往前逃着,往前逃着,往何方去?我们不知道要逃往何方?我们只是往前逃着,我们不敢进屯,见到人就避到苞米地高粱地去,其中四个人,本来身体已经虚弱到极点,逃出来后,大雨淋漓不绝,都冻死在途中,只有我们十二个人,遇到这位慈心的老爷子,他告诉我们,赵司令的抗日军在牤牛河北,你仍只有逃到赵司令那儿去,他们会收容你们,他们会把你们看做自己的同胞一样,他们是中国的军队,到他们那儿去,你们就可以活命。同时这位老爷子还告诉说:我们其余的十多个人被宋五阎王吴保荤[董]抓住了,又送给背阴[荫]河的日本子了。”
而据侵华日军第七三一部队罪证陈列馆馆长金成民编纂,黑龙江人民出版社出版的《日本军细菌战》一书第36页记载,当天越狱十八人,其中三人在八家屯子被伪自卫团逮捕,其中的抗联战士杨志俭被伪团总吴连元枪杀,其余二人被送回魔窟。
另有三人冻饿而死,其余十二人中两人跑到阎家洼子屯;五人跑到新发屯,被付连举兄弟搭救;另外五人跑到程家岗屯,被吴会民兄弟搭救;随后在抗联交通员引领下,投奔抗联。
以上三个说法不尽相同,但都确认了王子阳等人投奔了抗联队伍的事实。
综合上述,笔者认为张险涛的回忆录真实性更大一些,毕竟是张险涛是救护王子阳等人们的抗联移动医院院长,他们共同生活了半个多月时间。
而冯仲云作为军政领导人,可信程度亦不低。“这是八月中秋后的第三天,老年的农民送来了十二个人,他们走不远就歇一歇,陆陆续续走来。他们共同的特征是头发很长蓬乱,面色发青和惨白,没有一点血色,骨瘦如柴,衣服已经破烂得一丝一丝的,并且浑身是泥,说是背阴[荫]河监狱里逃跑出来的犯人。赵尚志和我们立即就接见了他们,他们一见到我们就悲惨的哭,失声的哭!在他们惨白的面上,落满了泪珠!‘现在我们看见了我们中国人的队伍,我们活命了’说得我也洒了几点同情的眼泪。接着往下就述他们说的经过。”
从冯仲云的原文上叙述上,冯仲云也是十二人投奔抗联的见证者,故有关王子阳等人是被送到队伍上的也有可信程度。
另外据原731部队队员萩原英夫在供词中供述到王子阳等人逃亡的事实,再次验证了王子阳等人投奔东北抗日联军第三军的真实性,他说:“1934年9月,16名中国关押者成功逃跑,其中12名向东北抗日联军第三军寻求帮助。在背荫河,爪生荣二或许是负责监视俘虏,在这次俘虏逃跑事件中负了伤我注意到这一段记述‘自五常返乡时,荣获勋八等旭日勋章,而且在亲戚中获得一次性退休金最多。”
关于王子阳是如何加入了抗联队伍的,张险涛和冯仲云都有详细的记述,其文如下:
张险涛在《青海省中医院张险涛大夫回忆录——赵一曼在东北抗日联军时期有关革命斗争事迹》简单地叙述了王子阳等人参加抗联经过:“以后这九个人经赵(一曼)的培养教育,参加了革命,是很好的干部,有的担任了团、师等职,后来都英勇牺牲了。”
冯仲云的《背阴[荫]河车站的杀人工厂》中也写到:“我们把他们十二个人送到反日根据地,养了两个多月,才恢复了他的健康,后来他们加入了队伍,他们在队内作战都是不要命的勇敢。经过二年光景,他们都光荣的战死了。”
在现有的材料中,我们虽然还没有掌握王子阳是何时何地加入六师的,是当年留给祁大虎的十二三人中幸存的唯一队员,还是韩玉书担任六团团长时,由韩玉书带来的队员,抑或是李兆麟在建立滥材顶子密营是留下的干部。但在现在掌握的材料中,都毫无例外地显示了王子阳曾经担任过六师师部副官和六师代师长职务和在战斗中为国尽忠的事实。
王子阳是七三一部队盘踞中国东北期间少数几个从七三一魔窟中活着逃出去的人之一,是七三一部队进行细菌人体实验的亲历亲见者。也是最早揭露七三一部队细菌战罪行的人之一,通过他们的揭露,我们可以确定七三一部队在五常背荫河期间就已经通过实验手段杀害无辜中国人民1000余人。
由于他的亲身经历,1936年,东北人民革命军第三军一团团长刘海涛(化名张富民)才能在共产国际上揭露日本政府任意践踏人权,肆意违反国际公约,在中国东北境内设立细菌实验工场,屠杀中国人民的罪行。也是因为他们有了这段生死经历,在身体康复以后,全部加入抗联队伍,勇敢作战,誓死捍卫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
2021年张艺谋导演的电影《悬崖之上》热播,其中关于王子阳的情节就是出自于候昕、张旭生撰写的《王子阳:从日军细菌实验的受害者到抗联师长》。